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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案釋法:股權轉讓中合同及相關文件的法律效力認定

作者:韓佳琪 發布時間:2019-11-22



 一、案情簡介 (本案摘自中國裁判文書網)


被告張某系原告公司股東及董事,2013年7月17日原告與被告張某簽訂了《股權轉讓協議》,約定張某、王某將其在公司的24.2%股權(其中張某占14.2%,王某占10%,實際由張某代持王某股權,即張某登記股權為24.2%)以每股230萬元,共計5566萬元轉讓給原告,扣除公司借款563萬元后實際應付4893萬元。股權轉讓協議簽訂后,張某于2013年7月30日將所持股權變更登記至原告名下。被告主張:雙方簽訂的股權轉讓協議已在工商管理局登記且獲得許可,并履行了全部合同內容;原告履行了部分合同內容且雙方多年無異議,現已過訴訟時效,故原告的訴請是濫用訴權;與本案相關的案件已在某中級人民法院進入執行階段,此時原告向法院起訴屬于典型的拖欠債務。


二、關于股權轉讓合同的認定與效力的法律分析



(圖片來自網絡,版權歸原作者)


股權轉讓合同


股權轉讓合同,是指股東依法將其在公司中的股東權益轉讓與他人, 并由該他人取得股東地位的合同。股權轉讓合同是股東通過法律行為的方式處分自己的股東權益,雙方在意思自治的基礎上就股權轉讓事宜達成一致,從而在當事人之間產生合同法上的債權債務法律關系。其中原股東為出讓人,新股東為受讓人。股權轉讓合同指向的公司包括有限責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相對于有限責任公司, 股份有限公司尤其上市公司的股權流通性較強。我國司法實踐中數量最多、法律關系最復雜的股權轉讓糾紛案件往往發生在有限責任公司, 結合案情簡介,筆者現對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轉讓合同的相關問題簡要梳理。


股權轉讓合同法律關系,就其本質而言屬于民商事合同,也受合同法的調整,股權轉讓合同和其他合同一樣,也需要經過要約和承諾這兩個基本步驟,但是股權轉讓當事人訂立股權轉讓合同,除應遵守合同法的規定之外,還應遵守公司法的規定。公司法規定,股份公司發起人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三年內不得轉讓,公司董事、監事、 經理持有的本公司股份在任職期間內不得轉讓。除了法律規定之外, 如果公司章程對股東轉讓股權或股份有特別限制和要求的, 股東訂立股權轉讓合同時,不得違反這些規定。公司法及其他法律法規規定以及中共中央、國務院規定不得從事營利性活動的主體,不得受讓公司股權成為公司股東;法律、法規對市場主體權利能力有禁止性規定的(如我國商業銀行法規定商業銀行在中國境內不得向非銀行金融機構和企業投資),此類主體不得違反規定訂立股權轉讓合同。此外,對于有限公司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股權的合同的訂立,還有程序上的特別要求。我國《公司法》第35條規定,有限公司的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其出資時,必須經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不同意轉讓的股東應當購買該轉讓的出資,如果不購買該轉讓的出資,視為同意轉讓。經股東同意轉讓的出資,在同等條件下,其他股東對該出資有優先購買權。依照此規定,有限公司的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股權, 應該事先將與轉讓事項有關的信息 (包括受讓方的情況、擬轉讓股權比例、轉讓價格等 )向公司通報,由公司股東會對是否同意該股權轉讓作出決議。如果作為轉讓人的股東違反了通報義務,對股權轉讓合同的效力將會有何種影響,則屬于股權轉讓合同的生效問題。


股權轉讓合同生效的法律問題


股權證轉讓合同是自合同成立時生效,還是自辦理完批準、登記手續時生效? 對此我國公司法并沒有作出明確規定。股權轉讓合同因屬合同的一類所以適用《合同法》的調整。又因就股權轉讓合同而言,合同法與公司法屬于一般法與特別法的關系,在特別法沒有規定的情況下,當然適用一般法的規定。故筆者認為,關于股權轉讓合同的生效時間的問題,應依《合同法》第44條的規定確立成立生效主義為原則,批準生效主義或者登記生效主義為例外的規則。股權轉讓合同的成立生效原則,有利于促進股權的流轉,降低股權轉讓的成本。據此,絕大多數股權轉讓合同自成立之時起就產生法律效力。但是在少數情況下,股權轉讓合同須經過有關主體的批準才能發生效力。我國現行立法規定股權轉讓合同要辦理批準手續后才能生效的,主要限于公司中的國有股權轉讓和外商投資的有限公司股權轉讓。至于須經登記才生效的股權轉讓合同在現有立法中還未曾出現。民商法是私法,奉行私法自治的原則,在不違背法律的強制性規定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當事人可以基于自己的意志就合同的效力作出特別約定,并以此排除合同法的規定。所以,在股權轉讓合同中,當事人也可以附加特定的條件對合同生效進行限制,但是所附條件應該合理,不應該將合同本身履行后可能出現的結果作為所附的生效條件,否則合同永遠無法生效,因而這種約定條件是存在邏輯上的悖論的,該約定就沒有合同法上的意義。


當事人訂立合同的目的就是為了實現合同中設立的權利義務, 從而滿足其各自的利益需求,欲求實現當事人所期望的法律效果,依法成立的合同必須產生法律上的拘束力,股權轉讓合同也是如此。按照合同法原理,合同的成立與生效是兩個性質不同的概念,合同是否成立是一個事實判斷問題,關注的是在客觀上合同是否存在而合同的生效卻是一個法律價值判斷問題,關注的是已經成立的合同是否獲得法律的承認從而具有法律約束力。基于此點的不同,合同成立與生效必須符合各自不同的要件。在司法實踐中,很多合同的成立與生效的時間往往并不相同,但是大多數合同的成立與生效在時間上是統一的, 也就是說,多數合同自成立時起就生效。對此,《合同法》第44條規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時生效;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辦理批準、登記等手續生效的,依照其規定。”



股權轉讓合同生效的法律意義


股權轉讓合同生效后的法律效果直接關系到股權轉讓合同生效與股權轉讓之間的關系。股權的實際轉讓意味著利益和風險的實際轉移, 如同買賣標的物風險轉移一樣,只不過股權轉讓的風險不是股權的毀損滅失,而是股權轉讓后股權價值的重大變化,實際轉讓前的風險和利益歸轉讓人,此后的利益和風險歸受讓人。因此司法實踐中明確股權實際轉讓界限具有重大的意義。股權變動的法律效果的發生是自股權轉讓合同生效之時,還是自公司將買方載入股東名冊之時,抑或公司登記機關辦理股東變更登記之時,理論界還是在司法實務中都存在不同的觀點。筆者認為,股權轉讓合同的生效并不意味著股權當然發生變動。按照民法理論,合同成立生效后,發生的是債法上的法律效果,換言之,合同的生效只能在當事人之間產生債權債務關系, 并不會引起合同債權之外的其他絕對權的變動。如一般的有體物的買賣交易中,買賣合同生效后,當事人之間成立買賣債權債務法律關系。此時,買方享有的僅僅是以要求賣方交付標的物并轉移標的物所有權為內容的請求權,而不能直接導致物權的變動,欲實現物權變動的法律效果,當事人須在合同生效之后,另行實施一個交付標的物的行為或者依法履行相應的變更登記手續。由于我國民法立法不承認物權行為, 所以這種物權變動模式在我國被稱為“債權形式主義”權變動法律效果以公示為原則,動產以占有或交付為物權變動公示的方法,不動產物權以登記為公示方法。關于股權性質上為何種權利,學界尚無定論。但無論股權是否具有物權性質,在股權變動上,可以適用物權變動的規則,即生效的股權轉讓合同加上股權變動的公示方式。故我們應當明確,股權轉讓合同的生效并不會必然導致股權的變動,其法律意義在于在出讓人和受讓人之間產生以實現股權變動為內容的債權債務法律關系。我國《公司法》第74條規定:“轉讓股權后,公司應注銷原股東的出資證明書, 向新股東簽發出資證明書,并相應修改公司章程和股東名冊中有關股東及其出資額的記載。”從該法條來看,我國公司法似乎是承認了股權轉讓合同能產生股權變動的法律效果,因為注銷和簽發股東證明書以及修改公司章程和股東名冊等被視為是股權變動公示方式的行為均發生在“轉讓股權”之后,而不是將上述行為作為股權轉讓的前提條件。根據《公司法》第74條的規定, 股權的變動需簽發出資證明書、修改公司章程和股東名冊,另外其第 31條規定:“公司應當將股東的姓名或者名稱及其出資額向公司登記機關登記;登記事項發生變更的,應當辦理變更登記。未經登記或者變更登記的,不得對抗第三人。”


三、股權轉讓中其他相關文件的法律效力分析


《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第 35條規定:“有限責任公司股東轉讓股權的,應當自轉讓股權之日起 30日內申請變更登記。可見,我國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權屬變更主要是通過出資證明書、股東名冊、公司章程、工商登記文件等形式表現出來。”以上幾種公示方式的法律意義是不一樣的。


有限責任公司股權轉讓的效力除受股權轉讓合同影響之外,公司章程、股東名冊變更登記以及工商變更登記都可能成為股權轉讓出現瑕疵的因素。對于不符合章程規定的股權轉讓的法律后果, 應當區分受讓人的善意和惡意;股東名冊變更登記是股權轉讓的生效要件,這種股權僅能對公司及其他股東主張,不能對抗第三人;工商變更登記使股權轉讓產生了對抗公司外部第三人的效力,對股權轉讓的實質效力并無影響。


 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的影響


基于公司自治精神,公司法允許有限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自由予以限制或鼓勵。如《公司法》第72條第3款規定:“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因此,章程既可規定股東向第三人轉讓股權時不必征求其他股東同意,也可規定必須獲得其他股東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又如,《公司法》第76條既原則允許自然人股東死亡后由其合法繼承人繼承股東資格,又在但書中允許章程另作相反規定:“自然人股東死亡時,經其他股東半數以上同意的,繼承人取得股東資格; 否則,依照公司法有關股權轉讓的限制性規定轉讓股權”。但章程規定不得違反強制性法律規定,不得侵害股東固有權。例如,章程不得禁止股東轉讓股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約定貌似重視股東人合性,實則違反了公序良俗,堵塞了股東的股權轉讓通道。又如,章程不得禁止股東依法退股。再如,章程不得授權股東會隨時作出決議,無故剝奪某股東的股東資格,或無故強迫某股東向股東會決議指定的股東出讓股權。


  股東名冊變更登記對股權轉讓的影響


股權轉讓作為一種特殊動產的轉讓,設立登記制度的立法價值同樣在于保障股權轉讓的安全與秩序。股權轉讓登記制度包括股東名冊變更登記和工商變更登記。其中股東名冊變更登記即通常所說的內部變更登記,法律依據是《公司法》第74條“依照本法第72條、73條轉讓股權后,公司應當注銷原股東的出資證明書,向新股東簽發出資證明書,并相應修改公司章程和股東名冊中有關股東及其出資額的記載”。工商變更登記即通常所說的外部變更登記,法律依據是《公司法》第33條第3款和《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的相關規定。股東名冊變更登記是股權轉讓的生效要件,經過股東名冊變更登記,受讓人即成為公司的股東,行使股東權,但這種股權僅能對公司及其他股東主張,不能對抗第三人。經過股東名冊變更后,在參與人之間產生如下法律效力:股權轉讓合同生效后,當事人應當通知公司,公司據此應變更股東名冊,以確定對公司享有權利的股東究竟為誰,以便公司處理股東關系事務。如果轉讓方和受讓方已經通知公司變更股東名冊, 或者公司通過其他途徑或者代表人、代理人已經得知這一事實,卻怠于或者拒絕變更股東名冊,則受讓方有權直接請求公司對自己履行義務,從而實現自己的股東權;如其仍拒絕履行,受讓方可向公司主張侵權責任;如果由于股權轉讓合同當事人的過錯,致使公司不知道且沒有義務知道股權轉讓合同生效的事實,并由此導致公司沒有辦理股東名冊的變更,那么公司有權推定記載于原有股東名冊上的老股東(包括轉讓方)有資格對公司主張股東權,公司有權只向轉讓方發出股東會召集通知、分配股利和剩余財產。公司怠于變更股東名冊,不影響股權轉讓合同的效力,受讓方即新股東有權依據生效的股權轉讓合同請求轉讓方協助受讓方請求公司變更股東名冊。轉讓方在股權轉讓合同生效后接受股利分配的,應當對受讓方承擔不當得利之債。如果此種過錯歸咎于轉讓方,則轉讓方應對受讓方承擔起違反合同義務和后合同義務的民事責任;如果此種過錯歸咎于受讓方,則受讓方應獨自承受由于其過錯導致的不利后果。


  工商變更登記對股權轉讓效力的影響


公平合理地處理買方在實際經營管理公司期間出現的盈虧問題是股權轉讓合同被確認無效或者被撤銷后爭議最大的問題。對此,立法者語焉不詳。在司法實踐中,不能籠統地將買方在實際經營管理公司期間出現的經營虧損判令買方承擔。因此,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在審判過程中可作如下考量。

股權轉讓的工商變更登記, 是對股權轉讓效力的進一步確認和鞏固,補充和增強了股權轉讓的效力;同時也是對股權轉讓效力的進一步擴展和延伸,工商變更登記后, 股權轉讓產生了對抗公司外部第三人的效力,但對股權轉讓的實質效力并無影響。在進行公司變更登記前,股權轉讓的效力發生于股東之間、股東與公司之間,對善意第三人不發生效力。善意第三人在不知道或不應當知道的情形下,以未進行變更登記的注冊事項為依據與公司產生交易或發生其他關系,公司或股東不得以股權已轉讓為理由拒絕履行其義務,否則善意第三人可對公司或股東主張權利。公司作為變更登記的法定義務者,應當及時辦理變更登記手續,如未及時履行變更義務而給第三人或受讓人造成損失,應當承擔責任,此外還可依據《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第73條,由公司登記機關責令限期登記,逾期不登記的,處以1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下的罰款。司法實踐中,工商行政部門對公司股東的登記材料可以作為證明股東資格并對抗第三人的表面證據,相反,第三人也有權信賴登記材料的真實性,即使登記有瑕疵,按照商法外觀主義原則,第三人仍可認為登記是真實的, 并要求所登記的股東按登記的內容對外承擔責任。


綜上所述


與普通商品買賣合同不同,股權轉讓合同的簽訂與履行不僅直接影響轉讓雙方的切身利益,而且波及合同外的利益相關者,包括公司、債權人、勞動者的切身利益。股權轉讓合同一旦履行,不僅在轉讓雙方間發生對價的對待給付,買方亦有可能參與公司經營管理,改變公司經營理念、經營方針和經營航線,甚至從根本上顛覆公司原有經營與財務狀況。倘若股權轉讓合同之后被確認無效或被撤銷,必然在轉讓雙方及公司利益相關者中間掀起軒然大波。為弘揚契約自由精神,盡量維持合同效力方可加速股權流轉。


在確認股權轉讓合同無效時,應嚴格把握合同無效的構成要件;返還財產與賠償損失是股權轉讓合同被確認無效或撤銷之后的主要處理措施。就返還財產而言,轉讓雙方應互返自己從對方取得的財產,從而將雙方間的利益關系恢復到締約前狀態。買方有義務將其依據合同取得的股權返還賣方。公司有義務協助賣方辦理股權回轉相關手續,買方依據合同取得的股利應完璧歸趙,否則可能構成不當得利。在撤銷股權轉讓合同時,對于可撤銷、可不撤銷的合同,應盡量不撤銷。在有機會彌補合同效力的瑕疵時,應盡量允許當事人彌補瑕疵,將有瑕疵的股權轉讓合同轉化為有效合同。根據《合同法》第58條,合同被確認無效或被撤銷后,因該合同取得的財產應予返還;不能返還或沒有必要返還的,應折價補償。有過錯的一方應賠償對方因此所受到的損失,雙方都有過錯的,應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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